贾三儿

额济纳旗&爸妈结婚20周年纪念旅行第一站

桐木引 第五章

一曲终了。
坐在主位的儒雅中年人含笑问:“此曲可是允之新作?”
允之微微垂首,带着一丝恭谨:“是。”
“讲的是什么?”
“鸿图霸业,空梦一场。”
慕容敬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蜷在地上睡了半夜,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梦里的对话自然是假的,出征前的宴会上,不会有人说出这样的丧气话,他记得那天为了助兴,他弹得是《兰陵王破阵曲》。
如今鸿图霸业不过一场竹篮打水,梦里的假话成了真,那场宴会上言笑晏晏,恣肆欢饮的宾客们,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
崔湜可能是最后一个唤他“允之”的人。

“我是不是不该来?”他茫然地想,同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试着从坐起来,却发现周身没有力气,于是只好以手撑地,微微抬起脖颈,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地上有一个食盒,或许是侍卫趁他睡着的时候放进来的,离他很远。
他有一瞬间心想自己要么干脆躺在这里饿死算了,也算是保全了气节,但朝廷已经肃清了两广的“叛乱”,民心稳定,四海清平,他一个罪人,纵使有表演“不食周粟”的心,断也无人捧场。

想到此,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向食盒爬去,白衣沾满了灰,已经有些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要活到那时候。

谢桐在明月楼“凑合”一宿,第二天神清气爽,天还没亮就溜进宫准备四处骚扰,一入外城,便迎面碰上了值完夜刚换班的一队禁军。
领兵的是个仅有十几岁的少年人,巡了一晚上夜,仍不见疲态,气度沉稳,一双眼睛湛蓝如海,光彩熠熠,在胡汉混血中也是少见的俊美。
相互见礼毕,谢桐热络搭上那少年肩膀,笑问:“陈予和呢?”

“不说了不说了,”他拍拍那少年肩膀,“改天等到陈予和休沐,你拉上他一块儿到我那儿喝酒去!”
少年人心想他休沐时我可不一定有空啊,但谢桐浑似脚下生了风,已经远得只剩个模糊的背影了。

谢桐火速去换好了衣服,回复他“大内总管”装扮,又跟手底下一个宦官一打听,才知道皇帝昨夜又没宿在皇后宫里,只是用了个晚膳就走了。
“娘娘她……”谢桐迟疑了一下,道,“还好吧?”
这样的关切说实话是很令人生疑的,因为谢桐作为大内总管,服务的对象应该只限于皇帝一人,虽然皇后理论上也可以使唤他,但是这种“贴身侍从”才有的关心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就算出现也应该是对皇帝的。
再早两年的时候,谢桐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来,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是有闲话的——
“皇后娘娘也姓谢,谢总管也姓谢,这也太巧了罢?”
后来这谣言便不攻自破了,皇后娘娘家世何等尊贵,即便谢桐和她家稍微沾些亲带些故,当初也不至于沦落到入宫为内监的份上。

宦官答:“还好,小的听建宁宫里李公公说,昨个儿皇上走后,娘娘听了会子琴,早早儿就寝了,看着神色与平时无异,想来是没有生气的罢。”
“那皇上昨夜临幸过哪位妃主没有?”
“没有,皇上昨夜批阅奏章到子时,然后就直接宿在御书房了。
在青楼“凑合”一宿的谢大总管忽然觉得有点儿良心不安。

之后是一系列请假的申请,有人病了有人死了老爹老娘回家料理丧事,办的停薪留职,还有人……嗯,大理寺卿的官轿,隔三差五就会被拦一回,谁让他号称本朝第一神断呢。
谢桐一一看了,整理一番,然后再在上朝前汇报给皇帝。
贴身伺候的小顺子给他戴上帽子,随口夸了一句“您今天看起来真精神。”
谢桐立刻笑得牙不见眼的,掏出一枚红宝石扳指,硬塞到他手里:“托人拿去当了,给你弟弟妹妹买些零嘴儿。”
小顺子感激涕零,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响头——谢大总管如今养尊处优,自然不知道这一枚小小的扳指换来的远不止小孩子的几袋吃食,而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也正是因此,小顺子的家里方能省下一笔钱来,供他弟弟入学读书,为他妹妹攒下嫁妆。

精疲力竭,慕容敬打开食盒,盒中竟有饭有菜,而且还冒着热气。味道虽一般,但也远高于自己在路上吃的那几顿“勉强能下咽”的干粮了。
下了早朝,谢桐陪皇帝用早膳,面前玉碗里不过半碗白粥,桌上也仅几碟凉拌的青菜,一小盅羹汤还是淑妃娘娘差人送来的。
“坐,”皇帝说,“谅你早上也没吃饭。”
旷绝古今,谢大总管恐怕是史上第一个被皇帝邀请同桌用膳的宦官。

桐木引 第四章

他正烦着,忽然有人轻轻叩响了门。
对于阅历丰富者来说,从叩门声便能推测出门外人的情绪,性别,武功高低乃至……大致身份,谢桐没回头,随口说了句“请进来罢”。
来者开门确是小心翼翼的,然而却不是为了避着什么人的耳目,因为那门仍然发出了“吱呀”一声悠长的响,被人恰如其分地保留在一个“引起注意但又不令人厌烦”的区间里。仿佛一瞬间穿越到了江南水乡的一隅,邻家初长成的二八少女于蒙蒙烟雨中含羞带怯推开意中人的柴扉,她身着蓝印花布扎染的衣裙,杏眼中带着清晨江面升起的氤氲雾气……
推开门的美人含羞带怯甚至有一丝欣喜,房里的恩客也仿佛成了她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而开启这一场双方都心甘情愿沉沦的“模仿游戏”的,不过是开门声,几个动作,一个眼神——
在天下闻名的明月楼花魁手中,一扇木门也能胜过满堂丝竹笙箫的盛大合奏,那玉手纤纤推开门扉,便是于空气中拨动了看不见的丝弦。
她本身就是一件华美的乐器。

“明月楼没生意了?”谢桐淡淡道,“你这么闲。”
女子又轻轻掩门,这会儿倒是轻轻地,没有一点动静——她是真在避着旁人的耳目,可这“避”又“避”得极巧,引不起丝毫的怀疑。
仿佛只是一缕香风把门吹开了,又被人漫不经心随手掩上——
而这缕香风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

她走到谢桐身边,揽住他的脖颈,樱唇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谢桐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条轻纱带子,他以一种拿着官窑御用薄胎瓷器的小心翼翼托起了她的手臂,在她纤细的腕上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这是最后一条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自己小心。”
美人轻笑了一声,又似一阵风似的吹走了。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空灵悦耳,有种亦真亦幻的缥缈感。
“那奴家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您了?”

纵是谢桐这般久经风月,见谁都要撩两下的人,也似乎怔了一瞬。
花魁抬手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她手腕上的薄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已经不见了。
“如果这句话让那二位听见了,恐怕会一道天雷直接把我劈成焦炭吧,”谢桐在心里想,“以后来明月楼得更隐秘点儿,千万别再让这位爱好清奇口味也清奇的姑奶奶知道。”
“话说她在这里的花名是什么?”他又想,“以后翻牌子的时候也得避开。”
谢桐当即决定下楼看一眼。
一盏茶的功夫后,另一更加豪华的房间里,谢桐翘着二郎腿把玩一个茶杯,似笑非笑的目光略过一排千娇百媚,姿容各异的美人,老鸨在一旁赔着笑,挨个儿介绍她手下的这些头牌们。
一个相貌颇为熟悉的姑娘作为压轴,最后才袅袅婷婷的从外面单独进来,趁老鸨不注意,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谢桐颇为闹心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心中嘀咕:“又一个分身,在灵气稀薄的京城这般功力大涨,偷吃了她爹娘多少千年人参啊?”
“沈姐姐也知道谢某是个假正经,”那老鸨不知比谢桐大上二十几岁,他却仍能笑意温柔地叫一声“沈姐姐”,亲昵得仿佛这其下还藏着一段不见天日的奸情,“只喜欢和姑娘聊聊天听听曲儿什么的——”
谢大总管是明月楼的常客,老鸨听他喊了不知多少次“沈姐姐”,恨不得亲身上阵伺候这位“弟弟”,忙叫其中几位靠着床上功夫出众混入头牌,在谢桐这里上不了台面的姑娘出去了。留下的几位无一例外都是才貌双全的,谢桐看见一个一身白衣抱着琴匣的美人,本来要说出口的话莫名一顿。
“有点眼熟,”他想。于是临时改口,对着她说:“那位抱着琴匣的仙子,不知谢某可否有幸聆听一首你奏出的仙乐?”
她躬身施一礼,房外立刻进来两个丫鬟安置琴架,老鸨带着其它不幸落选的姑娘们鱼贯而出。美人来到琴边,放好琴,十分优雅的坐下。
作为明月楼的头牌,她们受过的训练不吝于许多虚有其名的世家千金。
谢桐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姑娘这么眼熟了。
那句“人怂志短”的评价忽地飘远了,有什么一见难忘的东西透过初见时顺从弯下的腰背,谦恭的垂首和皇帝嗤笑中“一头冷汗”“惊惧不定”的描述,在潜意识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眼线对自己描述的几句话,,复原出来大概是这样一幅场景——
午后阳光温暖,起舞的尘灰中,白衣青年神色安然,席地而坐,桐木琴置于膝上,沉静淡漠一如它的主人。
“他长什么样来着?”谢桐在印象中徒然地搜索了半天,直到一旁的美人一曲“仙乐”奏罢,才终于想起来——
“那会儿的阳光太刺眼了,我没看清。”

桐木引 第三章

出了内廷司,皇帝踩着一人脊背上辇,御辇向东去,两名护卫押慕容敬入内宫西南角一废弃偏殿。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一推开门,三人俱是呛咳不止,慕容敬这几日本就几乎水米未进,这猛烈一咳,几乎背过气去。
其中一名护卫许是怕这人咳死了不好交代,象征性地拍了他几下,将他往地上一扔便走,临了还不忘丢下一句:“烦请慕容公子静心练琴,否则若踏出这屋子一步,便是箭矢无情,您的安危也就难保了。”
慕容敬虽不信皇帝会派大量兵力看守自己,但联系之前他专门去内廷司带走自己的荒诞行径,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在满地灰尘中安然坐下,将琴置于膝上,调了一下弦。
调好了弦,慕容敬却未弹琴,只是静静坐着,抬头望向窗外。
这窗很小,漆色已不甚明显,且无窗纱,午后的阳光射成温暖的光束,照见无数灰尘飞舞。窗外不见树影婆娑,此处雕栏玉砌犹在,想必当年也是藏了美人的金屋,只是随红颜化作枯骨,满庭葳蕤终成荒草萋萋。
瞬间静得仿佛已非人世。
慕容敬只见御辇向东面行,却未想到皇帝并未回宫,而失去了宫外一处别院。
“朕的家具呢?”他一进书房,便皱起眉,声音也冷了几分,“是还未做好,还是你根本没有置办?”
其他几名暗卫知道皇帝阴晴不定的脾气,都出了一身冷汗。
“寻常家具岂能配得上九五之尊?”谢桐倒是不慌不忙,搬来一把椅子请皇帝就坐,“此斋名为‘空斋‘,前人诗云’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陛下可静坐窗下,清心冥想,其雅致定远胜满堂金玉。“
“如此说你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略尽职分罢了。“

谢桐长了一张不算多么明俊逼人,但却十分讨人喜欢的脸,笑起来更是令人平白生出几分亲近之意,皇帝与他独处时,不拘半丝君臣之礼。冷着脸装模作样训斥他几句便破了功,神色缓和不少,二人遂开起玩笑来。
笑谈半日,直至见窗外夕日欲颓,天色渐暗下来,话题便又转回正经事上,皇帝问谢桐:“你那情报可准?“
谢桐坐在窗台上,左手边一盆虞美人,右手边一盆芍药花,争奇斗艳竟也有些“左拥右抱“的意味,他戎装打扮,一双晃动的长腿极为扎眼,听这话微笑道:”陛下是想说那姓慕容的琴师看起来人怂志短,全无传言中那般铁骨铮铮罢。“
“那倒是无关紧要,他若是铁骨铮铮,早在城破那日就该自刎,”皇帝冷笑,“你不必与我装糊涂,我且问你,你从哪得来的慕容敬不远万里混在囚犯中抵达京城,是为了得到崔湜密传口讯的消息?”
“微臣自个儿推测的,”谢桐自窗台上跳下,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密讯有多重要,陛下想必也一清二楚,而慕容敬又是崔湜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不管这二人是面上所见的养父子,还是江湖风传的……”
皇帝被他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听到这里忽然后知后觉地有一丝不适,面上浮出一层薄红,口中却不耐烦道:“离我这么近作甚么?在此处,你也怕隔墙有耳?”
“岂止隔墙有耳?陛下,只要在京城,到处都是耳目和眼线,”谢桐蓦然严肃起来,后退几步,恭恭敬敬施一礼,“陛下,天色不早了,今晚您还是照例去皇后娘娘宫中用膳?”
皇帝冷哼一声,也不知生了什么气,拂袖便走,谢桐在他身后跟着,似乎有些出神。
回到内宫,谢总管在扶皇帝上辇时,忽然又嘴贱来了一句:“说不定那二位还真是……这样奔袭万里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
皇帝脚下一滑,还好眼底手快地自己扶住了辇座的扶手,好歹是平平安安坐下了。
“今天晚上别让朕再看见你了——”他怒道,“明早上朝再来!”
谢桐靠着恶心皇帝给自己给自己挣了一晚上的带薪休假,撒腿就往京城里最大的青楼跑去,路上碰到一个换班的侍卫,交头接耳几句,互相道别离开。
官员进青楼比不得那些大摇大摆的二世祖,大多是从偏门进,何况是谢桐这样皇帝身边的敏感人物。虽然谢桐这样的要姑娘也没用,但说句实话还是有不少美人愿意伺候他的,一来谢总管待人温柔和蔼没有架子,二来他出手也够阔绰。他在此处的一位红颜知己曾私下嘲讽曰:“人道伴君如伴虎,可奴家看你谢大总管却像是伴着个聚宝盆。”
谢桐来青楼大多是为谈事提供个遮掩,此处隔音甚好,保密性较之寻常酒楼厢房也高不少。可惜他今天是要做那隔墙的耳,于是平生第一次在心中暗自咒骂起这破墙怎如此之厚,这明月楼简直是有钱烧得。
隔壁坐着听曲儿的那位,正是奉了镇南王令押慕容敬一干人上京,午间在宫门外与陈予和交接的李校尉。


桐木引 第二章

房间里的人“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齐声道“参见皇上”。慕容敬低着头,看见一双明黄龙靴从自己面前经过。
皇帝似乎是个很年轻的人,步履轻快稳健,很难把他同那个高居九重之上,杀伐决断的冷酷君王联系在一起。
“或许那些政令都是别人替他制定的,”慕容敬心想,“决定我们一百九十个庶民命运这样的小事根本不用劳烦他。”——然而现在皇帝来了,慕容敬微微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看到身边跪着的年轻人在向不知名的神默默祈祷。
“你们在做什么?”皇帝问道,他是在问那些宦官,镣铐加身的罪囚没有资格和高贵的君王对话。
“回皇上,”邓群战战兢兢地回答,内廷司虽地处内宫,但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小人们正在挑选新来的内监。”
“哦”,皇帝点头。“他的声音真年轻。”在场的其他人都这么想,这是一个未经过死亡、背叛和折磨的大男孩的声音。
这个四海之内最高贵的男孩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表情中没有一丝怜悯,他的怜悯是给予那些左佩刀右备容臭光彩熠熠的权贵们的,是给予那些浑身香粉味云鬓花颜的淑女们的,而这些衣衫褴褛,身上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囚犯,似乎与他不属于同一个物种,他观看他们就像观看皇家兽厩中的牲畜。

皇帝打量了一圈,忽地注意到一个背着琴的白衣青年,这人跪在地下,几缕鬓发垂在额前,颇有些狼狈,但仍是与房间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是谁?”皇帝问,“不要告诉朕他也是个内监。”

几个宦官连忙满是谄媚地解释这是个琴师,内廷司还没想好对他的处置方法。
皇帝冷笑一声不置可否,他一把抢过宦官手中的名册,扫视一番后念出慕容敬的名字。
“带走他,”他说,微笑中是掩不住的恶意,“朕正缺个琴师,在庆祝叛贼崔湜被处死的庆功宴上演奏的琴师。”
慕容敬瞳孔骤缩,皇帝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畔道:“你不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吗?朕恩准你在庆功宴上弹琴,如果弹得好的话,就把那贼人崔湜的首级赐予你。”
慕容敬全身颤抖,他艰难地扭头直视年轻的皇帝——那是一张正值青春,神采飞扬的脸,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仿佛是幼童刚进行了一场满意的小小恶作剧。
单看脸,他似乎只是个纯真的孩子。

这个有着孩子般纯净面庞的魔鬼转身离去,青砖地面上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前面有两个宦官为他用一种特制的掸子扫除尘土,确保他每一步都踩在干净的地面上。另外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解开慕容敬的枷锁镣铐,脱离了禁锢的青年刚想活动一下自己僵硬酸痛的颈椎,就被人一左一右狠狠扣住肩膀,这二人手法凌厉迅速制住他几处穴道,令他在瞬间便失去了自己半身的控制权。
慕容敬轻轻叹了口气。
并非打不过,只是自己若想此刻脱逃,就要打败不知多少这样的大内高手,自己的希望似乎又更渺茫了一些。
又转念一想,若皇帝身边随意两个普通侍卫都如此身手不俗,谢桐恐怕更加深不可测,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贸然动手,否则后果恐怕更加难料。
宫城附近一片繁华,然而再一拐却又颇有几条幽静巷子,住的俱是达官贵人,其中某间青砖铺地,不甚起眼的小院内,地上铺了张毡子,毡上又置一席,这席子不知是何材质,看起来似竹非竹,似玉非玉,色泽温润,透着一股凉意。谢桐仰卧在席上,忽地打了个喷嚏。
侧面凳上坐了个美貌女子,执一把团扇,心不在焉扇着风,却是为谢桐扇风多,为自己少。
“着凉了?”
谢桐慵懒翻个身,含着笑意的双眸直视着她,女子被他盯了半晌,脸颊微红。谢桐这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仍是阴柔中略带点沙哑,却另有一丝诱惑意味:“被你如此细致温柔照料着,又怎会生病?”
女子依旧脸红,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甜言蜜语,嗔道:“谢总管纵横前朝后宫,大概也是靠得这张嘴罢。”
“哪里,”谢桐又仰躺下,伸手去拉她,女子微微一挪,谢桐便只牵到了她的裙角,也不恼,“我是真心觉着你对我好。”
女子不由挑起唇角,美目中却有一丝慌乱。心中大抵是想这人虽然十分讨人喜欢,但再怎么说也是个宦官,寻常欢好尚不可,更不必说托付终身。她想到此,忙不迭站起身来,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茶煎好了否”,一闪身便进了屋子。
谢桐笑了笑,也没有起身跟过去,仍旧仰头望着天。

桐木引

【文案】两广土官叛乱,被朝廷平定后,照例从俘获的土民里挑选了一些年轻男女带回宫去,女子为宫婢,男子为内监。其中就有一位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身后背一把桐木琴,衣袂飘飘彷若谪仙。他入宫后没有沦为内监,而是成为了君王的琴师。


本文为《琴师》的言情向同人,文案借用了百度百科的那一段,“两广土官叛乱”历史上确有其事,似乎发生在明成化初年,但因为作者历史知识过于有限所以改成了架空。


第一章
晌午,烈日当空,几名士兵押着一队衣衫褴褛的囚犯,在皇宫外城的一处偏门与禁军办理交接手续。这一行人俱是风尘仆仆,服装样式也与禁军不同,一看便知是从远地星夜兼程赶路来的。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镇南王令牌与刑部文书若干,一并交与禁军中一位统领模样的人,抱拳行礼,朗声言道:“两广叛乱土民中所选一百二十名成年男子,七十名成年女子现已递交刑部审查完毕,尊请禁军陈统领代末将交由内廷司听候发落,请陈统领清点人数。”
那陈统领虽于禁军中居要职,神色却并不倨傲。和蔼一点头,接过文书道:“举手之劳,李校尉路途辛苦,请率诸位弟兄前去驿馆歇息,接下来一切事务交由本将便可。”
李校尉似乎没想到陈统领会如此客气,连忙行礼:“不敢不敢,末将分内之事,有劳陈大人了。”
另外几名禁军拿了枷锁的钥匙,又驱赶着这队面黄肌瘦的男女向前走去,他们腰间挂着明明晃晃的佩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见血。因此囚犯们虽脚底大多磨出了血泡,走一步都是剧烈的疼痛,却无人敢出一声。
晌午时分几乎所有外城官署都在休息,偌大宫城内只闻得镣铐锁链的响声。
囚犯队伍里确也有不安生的,曾经在叛军中做过营妓的春宜戴着木枷的手使劲向前伸,想要够到走在自己身前的一位白衣人。这人虽镣铐加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混在一群蓬头垢面的犯人中间,出众得仿佛贬下凡尘的仙人。
他身后背着一把桐木琴。
慕容敬不知道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还有同为囚犯的人对自己产生了好奇心,他心里盘算的全是接下来的计划,男子进入内廷司……何况还是戴罪之身的男子,大概也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对这里大多数人而言,挨下面一刀总比挨脖子一刀要好,他们大部分还只有二十出头,人生才刚刚开始,纵使前路灰暗屈辱,也不想因为一时的热血冲动而失去性命。
“可是这样活着真的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吗?”慕容敬心想。
他想起自己得知战败消息的那天,正坐在城楼上谱一首新曲,桐木瑶琴挂于壁上,却忽地兀自奏响,铮然有声。
侍从冲进来,匐地痛哭:“公子,崔大人败了。”
他眼前蓦地发黑,一片天旋地转,面上却犹强自镇定道:“我知道了,退下罢。”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崔大人手下琴剑双绝的慕容公子并非面上所见那般冷情强大,尤其是在面对抚养自己长大如师如父的人战败被俘的消息时。
朝廷的军队攻上城墙,他背起琴走出城楼,看了眼手中宝剑,遥遥掷向城下。
囚犯们被驱赶着从外城走向内城,慕容敬一路走神,队伍忽的停下,一群人伏地跪拜,慕容敬的脚镣与他们连着,险些被带倒,也赶忙跪下。
跪地的白衣琴师在恍惚间抬头,看到队伍前方有个身影逆光站着,看不清相貌,但从那一把阴柔中带点沙哑的声线来听,大概是个宦官。
随即便见得领头的陈统领恭敬抱拳行礼:“谢总管。”
传言中的大凶大恶之徒,内宫第一奸佞。
谢桐。
然而慕容敬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这嗓子也不亮啊,皇帝每回临朝,他那一句‘皇上驾到’能喊起来吗?”
谢桐身后没带着人,独自一人站在距他既不远的地方,慕容敬开始思考自己趁机劫了大内总管做筹码威胁朝廷来见崔湜一面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在他用心思考时,却听得那丝履声渐渐远了。
谢桐已经走开了。
慕容敬倒是不后悔白白放弃了机会,毕竟不知道谢桐在皇帝心中分量,在没见到崔湜之前,他还不想跟个宦官同归于尽。
小不忍则乱大谋。
囚犯押入内廷司,女子为宫婢,男子为内监。
房间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挨个打量着他们这伙人,走到慕容敬面前,看着他挑眉笑了一下,道:“可惜了。”
他敛了眉眼,低下头一言不发。
小宦官对他手边两个属下低声道:“明天给他切的时候,找个技术好下手利落的。”
另一个似乎与他平级的宦官此时正欲从他身后绕过去,恰巧听到这话。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真会疼人啊邓公公,可惜这小郎君马上就要‘没货’了,你对他再好他也‘疼’不了你了。”
邓群气得头上冒烟,也再没心思欣赏美人了,扭头往回走想要离开房间,脚刚跨出一步,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参见陛下。”

尘埃集,老六

【尘埃集·老六】

(一)

轩辕桀他老娘还活着的时候,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也因为成天念经不问世事,很早就失了宠。

她曾经屡次教导年幼的轩辕桀,给他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佛教的东西。但轩辕桀也总是左耳进右耳出,长那么大,就记住了这里头的一句话,这世间一切,皆有因果。

后来等到轩辕桀遇到了老六,才彻底相信了这世上非有因果不可。

(二)

老六是轩辕桀的男宠,不过和一般的男宠不同,他在和平年代可以风花雪月侃大山,在兵荒马乱时,如果不够用,还可以当个将军充数。

哦,不是充数,是认真的。

(三)

老六本身不叫老六,他姓陆,叫陆蘙,一个很生僻的字,轩辕桀初遇他时,问:“你以前有没有什么昵称之类的?”

青年皱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说叫老六。

轩辕桀笑得倒是很开心,他是皇帝,纵为明君,也是允许有一点小小的肆无忌惮的,何况他还自视甚高。

他说好,以后我就叫你老六。

(四)

这一年税收盈余很多,为了留住他,轩辕桀给老六在宫里造了个府邸,相当于是宫殿中的宫殿,不大,但极其奢华。

大臣们也有上书反对的,轩辕桀充分履行了身为明君之职责,奏折一笔一笔地批,当面一句一句地吵,话说得语气都柔柔的,直到把大臣们驳得没话儿了,相信这座府邸简直就直接影响着江山社稷和国家兴亡,没有它世界末日也就不远了。

老六没什么话,他大多时候虽然不沉闷,但也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没事的时候他就在庭院里舞剑,并没有因为被圈住而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

轩辕桀听了探子的报告,点了点头,说:

“天天嚷嚷着去死,那是娘们儿干的事,我就好他这口儿。”

(五)

没事的时候轩辕桀跟老六聊天,老六一开始作为一个倾听者,后来实在没的可聊了,老六却忽然问了一句:“皇上,臣是不是只是一个替身?”

这话问得很敏感,一是他依旧自称臣,就是在政治上敏感;二是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感情上敏感。

不过轩辕桀似乎并没有介意这两个问题,而是笑吟吟地反问:“你呢?你有没有把朕当成替身?”

轩辕桀喜欢老六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诚实,这年头诚实的人不多了,朝廷里说实话的更少,所以老六这种品质就显得尤为可贵。

老六支着头想了很久,期间轩辕桀亲自上阵,剥了葡萄一颗颗往他嘴里送。

老六说,是的。

然后他想了想,说,又不是。

(六)

老六跟他说,自己原来是有一个人的,那人隐居在一座山里,后来彻底闭关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说,练那种武功是要绝七情六欲,才能达到至高境界。

轩辕桀听到这里吐槽了一句,绝七情六欲,那练这种武功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立刻观察了一下老六,发现他毫无表情。

于是轩辕桀顾左右而言他。

(七)

轩辕桀想,这样优秀的人在感情问题上有前科是正常的。

他想起刚遇见老六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刚登基一年,各个地方官都分不同时候来中央进行照例每年的工作汇报。

当时的那些大臣们没有几个认为他是个好皇帝的,把回报工作的地点安排在御花园的凉亭,怀里搂着美人,手上端着酒杯,底下大臣还得一本正经汇报工作,他却爱答不理的。

那天他照例在凉亭里听取工作汇报,懒散地问了一句:“一会要来的是谁啊?”

旁边的宫人告诉他,说是某某管理西南地区事务的官员,主要是协调少数民族以及各大门派关系,相当于某某地区的统战部部长。

轩辕桀跟怀里的妃子喝了杯交杯酒,头也没抬地说,好,好,那武功得好吧。

宫人笑道:“吾君圣者。”

听到这样露骨的吹捧,轩辕桀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遇见了他一生的劫数,当然,他自称的。

那年轻的青衣官员缓步走上阶来,因为不准入宫佩剑的规定,他虽然穿了一身戎装,腰间却只挂着环佩。

“要是佩把剑就更好了。”轩辕桀想到,他又一次如此怨恨先辈定下这条不许佩剑入宫的规定。

在他看到那人的那一刻起,怀里的软玉温香似乎立刻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他只顾紧紧盯着他,甚至无意中用力过大,掐疼了怀里千娇百媚的妃嫔。

女子温柔地轻声提醒,她们的陛下心情变化无常,她不敢尖叫出声,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在遇见老六之前。

“臣,西南道监察使陆蘙,叩见陛下。”

(八)

轩辕桀曾经苦恼于自己的名字,因为“桀”是个暴君的名字,他曾经在登基后想过改名,当时是被太傅给拦住了,说什么皇上您都登基了就不能随便改名了。

老六倒是说:“没事,改不改都一样,因为您是明君,在您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桀”是明君的名字。”

轩辕桀挺感动,说:“你觉得我是个好皇帝?”

老六点点头。

轩辕桀笑了笑,说那就好,说罢扔下奏折:“咱们喝酒去。”

(九)

时间过得快,一晃已经七年,轩辕桀跟老六说,七是个命数,过了这七年,咱们就能永远在起了。

(十)

第八年,

老六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珙桐,他跟轩辕桀说,那是西南特有的一种树,春天开白花,状若白鸽。

春天花还没开的时候,轩辕桀就借赏花名义常常来找老六,然后往往就宿在他的府邸里,因此而彻底冷落了一众后宫。

包括老六在内的许多人向他提起这件事,轩辕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解散好了。

(十一)

终于有一天,花开了。

轩辕桀自小生在北地,也为这纯美的南国嘉树而惊艳,这满树白花,仿佛真的振翅欲飞。

“唉,那花怎么动了一下?”

一个宫人大惊小怪。

老六没说什么,只是张开手。

一朵白花落了下来,老六把它递给了轩辕桀。

他说:“陛下,我们挺过七年了。”

(十二)

然而第九年,遥远的西南方,竟真的有烽烟燃起。

轩辕桀依旧举重若轻,只是偶尔提起一句,又说:“老六,这次你要派上用场了。”

然而几个月过去,形势越发严峻,老六却真的要穿上久违的铠甲,提剑出征。

轩辕桀一开始想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次倒是没有大臣上书反对,可是他自己拒绝了。

后来轩辕桀拨给了他一半的兵马,并要求其他将军调兵时,都要和他商议。

(十三)

老六处理门派和少数民族事务轻而易举,打仗也好,尤其擅长奇袭。

轩辕桀看着远方的捷报很欣慰。

但他没想到下一次和老六见面,竟是这样的方式。

(十四)

都城已破,身为皇帝还能安然地靠在玉榻上等死。

老六,啊不,陆蘙,一身红袍金甲,手执长剑,状若天神。

他手中牵的那人白衣胜雪,黑发飞扬,竟有谪仙之姿。

轩辕桀看见他的第一句话竟是:“没想到你以前也是上边那个,这几年委屈你了。”

老六叹了口气,道:“陛下,江山都要易主了,你还在乎这个。”

“那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轩辕桀挑眉,“这是你以前那个?祝你俩幸福?”

(十五)

新登基的皇帝威严地坐在御座上,眼前即将上演的,是一幕血腥的悲剧。

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咒骂,也没有想象中的悔恨泪水,即将临刑者的表情竟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漆黑的眼睛里映出刽子手的雪亮刀光。

“等会儿,”蓬头垢面的囚犯抬手制止,“我在临死之前还有个问题要问老六,啊不皇上。”

“你为什么叫老六啊?”

新帝偏过头不看他,语气平静:“因为在家排行老六。”

“好,”囚犯抚掌大笑,“我无悔矣。”

(十六)

这一年是第十年。

前朝皇帝被斩杀于朝堂,强大的兵马荡平四野,一时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和新帝合作的那问不出世的高人婉言谢绝了皇帝请他出任太师的好意,继续归隐江湖。

新帝拆掉了宫中那处华丽的庭院,只留下了一棵繁茂的珙桐树。

“老六,七是个命数,过了这七年,咱们就能永远在起了。”

这诺大的天下寂寞如雪,所有的爱情还没长大便已枯萎,所有的少年刚刚出生便已苍老。

都说“七”是个命数,原来“十”也是。

后记

没错,老六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任,皇帝才是他的真爱。

关于老六在深宫里怎么跟外边通信篡的位,很简单也很扯,就内棵鸽子树,上边藏着真的鸽子。

好,就这样。


【脑洞】谁敢

(其实……其实脑洞只有题目,文怎么写还没想好)

参知政事这两天没上朝,听说是病了在府里休养。于是早朝时方懿也没什么心情找茬,虽说找茬是他作为一个言官的本分。一大早心里烦得要命,反正左谏议大夫也是闲不住的人,那就索性随他出尽风头。眼看老家伙手执笏板吹胡子瞪眼唠叨个没完没了,此时正值数九寒天,外面还纷纷扬扬下着雪,朝堂上倒是摆着暖炉,热气蒸上来直叫人昏昏欲睡,就连皇帝的手都支到了下巴颏儿上。

他连自己的官帽歪了都没发现,下朝后皇帝独留下他到御书房,结果就提醒了他一句帽子歪了,惊出他一身冷汗,心里自然是晓得皇帝看他萎靡不振不爽了,想来也是,先皇死得早,满朝文武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臣,就他和皇帝两个年轻人大眼对小眼,他再没点朝气,皇帝看着也无聊。

走出御书房,他被吹来的寒风冻得缩了缩脖子,好歹轿子就在阶下等着,他一个四品官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权利,不用说这次肯定是皇帝的特殊恩遇。他想,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人,皇帝还是挺赏识他的,满朝大臣除了那个人,也大多这么觉得。

这好好的人,怎么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生病了呢?

参知政事身体一直都好,年过不惑箭术还是一流,上次秋猎除了皇帝就他打的东西最多,当然皇帝箭术不一定有他好,但所有人都得让着九五之尊。

作为同僚他决定去他府里看看,以前还有个作为学生,但是现在顶多能扯上同僚的关系,还是冤家的关系。

他私心里觉着自己也没什没错,大概就是他不满意他的建树,他心有鸿鹄之志都觉得自己年纪轻轻位居四品不错了,可在他眼里他似乎就是个废物。行,废物就废物,他依旧是拿他当师傅那样敬着,恨不得趴地下去给他添鞋底儿的那种敬他自个儿是觉着用不着,但他绝对绝对没有怠慢过他,对待他的礼节和态度也不只是四品官员对二品官员的态度。可要一个人看你不顺眼,你再怎么做小伏低他也能给你找出茬儿来。

那场宴会是不欢而散,尽管最后年轻的皇帝出来打了圆场。天大的面子砸在他俩脸上,作为首先挑刺儿者的参知政事还是臭着脸。

他也是有血性的人,行,你当众给老子找茬闹到那种程度,老子以后就跟你死磕,以后只要是老子在场,你都别想下来台。他充分利用了自己言官的特权,在朝堂上骂得酣畅淋漓,苍髯老贼骂过,皓首匹夫也骂过,现在想想他头发哪儿白啊,顶多也就有几根灰白的头发,把都拔的完……他想来想去自己是真没给他拔过白头发,倒是有一次在朝堂上看见他鬓间有一跟白发,银光闪闪的,那么招摇,满朝文武的白发他都没看见,就盯着参知政事鬓间的那一根儿。

怎么就那么不顺眼。

转眼儿的功夫参知政事的府邸就到了,领路轿夫是他身边多年的老人儿,知道轿子里这位爷跟府里那位不对付,就光停着轿子,刚撩开帘子还没说话,就听阖着眼的方大人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林府到了吧。”

“大人您英明,”轿夫笑着说了一句。

废话,他再怎么路痴,走了整整七年,到林府的路总是记得的,从皇宫闭着眼走回自个儿家他没试过,但到林府他知道自己闭着眼也能走到。

他还能熟门熟路地扣开朱漆的大门,连那门环上的铜质椒图兽首长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摹出来,绕过影壁穿过回廊,七拐八拐走到开满荷花的后园,后园里有一个小亭子被他搞成了书房,换上便服依旧玉树临风的参知政事坐在桌前执笔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看他。

这时候他的一缕头发就会垂下来,他看着就想给他撩上去,但是就算他生来手贱也不敢,参知政事,对,那时候还是他师傅,虽然不吹胡子瞪眼,但板起脸来那是真吓人。那时候他就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威严。